欢迎光临91免费资源分享网
全网优质资源我们一起分享

《金瓶梅》、《红楼梦》等明清小说中何以有“吴语”及其它

——《金瓶梅》与明史之二

作者:高念清

  学术界诡异,疑云重重:《金瓶梅》、《红楼梦》等明清小说,作者非“吴侬”,作品有“吴语”;《金瓶梅》方言之属地,众说纷纭,遍及海内各州县,“东词”倘“西语”颉颃,“南腔” “北调”相左,何也?

  迄今,研究者劳心焦思于“吴语”有无之争,哓哓不休,无暇索隐探赜,寻根究底,故个中原因不明,现状波诡云谲,扑朔迷离,疑难悬而未决,亟需辨正之。

一、《金瓶梅》、《红楼梦》诸小说中有“吴语”

明万历,《金瓶梅》悬之国门,文学家沈德符即洞察秋毫,识破其方言种类。《野获编》卷二十五《词曲•金瓶梅》记:

原本实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遍觅不得,有陋儒补以入刻,不论肤浅鄙俚,时作吴语,即前后血脉亦绝不贯串,一见知其赝作矣。

  沈氏,浙江嘉兴人,精通吴语无疑矣,直言《金瓶梅》之主体语言非吴语,吴语系陋儒补入,仅限五回中。

  清乾隆间,刑部右侍郎山阳人阮葵生之《茶余客话》,概述沈氏所言后,又陈己见,认定《金瓶梅》之作者为“鲁人”,其言外之意即《金瓶梅》方言为“鲁语”。其言:

后来唯《醒世姻缘传》,仿佛得其笔意,然二书皆托名鲁人,何也?

  张俊先生引近人《小说小语》,指认《金瓶梅》方言为“鲁语”。其书云:

  所谓俗者另为一种语言,未必尽是方言。至《金瓶梅》始尽用鲁语,《石头记》仿之,而尽用京语。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鲁迅、郑振铎、吴晗先生皆为南人,却异口同声,认定《金瓶梅》“用的是山东方言” “许多的山东土白决不是江南人所得措手其间的”。诸多学者是之。至此,乃“一言堂”耳,波澜不惊;似乎此论至当不易。

  至上世纪八十年代,《金瓶梅》方言“吴语”持论者树帜,破前人之说,立作者为南人、方言为“吴语”之论。“吴语”持论者又同门异户,或言《金瓶梅》中有“吴语”,或称《金瓶梅》用“吴语”写成。戴不凡先生《金瓶梅零札六题》言:“小说中多用吴语词汇,作者乃一‘吴侬’。”同声相应,诸多“吴语”之持论者纷纷举证,且申明“吴语”不限于五十三至五十七回中。此后,“吴语说”沸沸扬扬,风靡一时。其所举“吴语”,尽检索如下:

达达 鸟 忒 倘忽 一答里 掇 杌子 床 事物 黄汤 挺觉 花里胡哨 后生 劳碌 事体 哪笪儿 事体 没要紧 物事儿 迺郎 小顽 吃(茶酒) 家伙 呆登登 馋劳痞 鸭 不三不四 阴山背后 洋奶 合穿裤 做夜作 田鸡 常时 丁香 人客 房下 原旧 膀蹄 白煠 下饭 絪(盪)

  研究者见仁见智,各执己见,党同伐异,龃龉生焉:《金瓶梅》之作者,“鲁汉” “吴侬”角力;方言,“鲁汉直白” “吴侬软语”争锋,祸枣灾梨,相持不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金瓶梅》之方言纷争波及“无辜”,多文爆料:诸多清人小说中 皆有“吴语”。

  孟昭连先生大作《金瓶梅方言研究及其它》云:

《红楼梦》的方言,公认是北京方言,但也有人提出,《红楼梦》是“京白、苏白夹杂” “纯粹京语和地道吴语并存”的作品。举吴语有:惫懒 狼犺 事体 物事 事务 下作 人客 黄汤 小菜 滚水 面汤(洗脸水) 麺子(粉状物) 杌子 齐整 痴子 獃子 闹黄了 老货 菹丧。反驳者马上将这二十个所谓“吴语”词加以分析,证明这些词应用在其它古代戏曲小说中,如元曲、《醒世姻缘传》、《儿女英雄传》中就有惫懒、物事、人客、黄汤、小菜、齐整;《儒林外史》中也有事务、下作、菹丧、挺尸;《东游》、《西游记》、《金瓶梅》中也有狼犺、事体、滚水、面汤、杌子、老货;直到现在,麺子、闹黄了还在北方口语中经常使用。

  刘钧杰先生大作《<《金瓶梅》用的是山东方言吗>质疑》写道:

《蒲松龄集》和《醒世姻缘传》反映十七世纪的山东话。而张文认为《金瓶梅》中非山东话的一些词语,在这两书中有。例如丁香、厨下、八步床、忒、太卵、帖、下饭、老娘、堂客、田鸡、黄芽菜、絪(盪)、房下、韶刀、不消、走百病……

  部分专家学者不谋而合,众口一词,皆指认明清诸小说中有“吴语”,实事求是,绝非哗众取宠而无中生有。

  《金瓶梅》、《红楼梦》诸明清小说中有“吴语”,何也?

二、《金瓶梅》中有“吴语”答疑

“铜山西崩,洛钟东应。”语言附属于社会,存亡依之;没有社会即无所谓语言。社会之变更、政出令行,必定影响语言。故研究语言现象,须追根溯源,研究其相应社会之历史。

李远江先生据《看历史》撰文《明朝时南京方言是官话》,其记:

1892年,为解决汉字无法拼音的困难,厦门人卢戆章出版切音字专著《一目了然初阶》,创制了第一套汉语拼音字母方案。在该书的序言中,他第一次提出“语言统一”的口号,主张以南京话为汉语标准音。

  南京官话,指的是以南京语音为基础的中国官方标准语。南京春秋时期属于吴地,本土语言称为吴语。晋代中原汉民南渡定都南京以后,中原雅音成为南京上层社会的用语。此后中原战乱,汉人多次南迁,使南京语音中包含了较多的中原古音。

明朝建立时,朱元璋立都南京,南京话正式成为中央政府的官方语言。明成祖迁都北京,从南京以及附近一带带去了一百三十多万人口,这就是明朝北京人的基础,他们主要在内城居住,而将原在内城居住的本地居民迁出城外,因此当时北京人说的仍是南京官话。

清朝初期,沿用前朝旧制,仍以南京官话为正音。直至1728年,雍正设立正音馆,确立以北京官话为国语正音,南京官话才结束官方用语的使命。但在三百多年时间里,借助政权的力量,南京话得到广泛地传播,从而对各地官话乃至方言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南京官话尖团音分明,有入声,这些特征都渊源于纯正的中原雅语,也就是宋朝以前的中原官话。卢戆章主张以南京官话为标准音,就是因为它保留了较多的汉语古音,并且长期作为中国的官方语言,影响的地域比较广。

提纲挈领可知:1.南京语音为吴语。2.南京官话以南京语音为基础,渊源于宋朝以前的中原官话(中原雅语),包含了较多的汉语古音。3.明朝建立,南京官话正式成为中央政府的官方语言,直至清中期,计三百六十余年。4.借助政权的力量,南京话得到了广泛地传播,对各地官话乃至方言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影响的地域比较广。

风行草偃,“传播”“影响”之说绝非妄言,不可小觑。举二例证之。

  其一:

早在1841年,施美夫在广州学习北京官话,戏班里说的都是南京话(他以为这是旧官话),听起来都没有什么障碍。

  戏剧之“唱”“念”,须让观众通晓明白,明亡、清立二百余年后,演员一仍旧贯,用南京话演唱,广东为“方言最难懂”之“天涯海角”之一,且如此,足见他地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二:

  王古鲁先生注《初刻拍案惊奇》,就常注某字某字为“吴语”,如“转来、转去”注云:“吴语,同回来、回去。“后生”注云:“吴语,称年轻人做‘后生’或‘后生家’。”后来语言学家李荣先生就此指出:“其实闽语、客家语、赣语、湘语、皖南也说‘转来、转去’。晋语、密语、客家话、赣语、皖南也说‘后生’。”

我国幅员辽阔,却内地边鄙多言之,窥一斑见全豹,其它“吴语”词汇,各地亦当耳熟能详,可谓:不见吴人来,但闻吴语声。

  李先生大作又言:

  1841年,施美夫在宁波发现:“由于地方方言繁多,使得京城方言得以运用,成为帝国各处政府机构之间交流的通用语言”。

  清若此,明亦然,南京方言已为明之官话,当为明“帝国各处政府机构之间交流的通用语言”。“金学”研究形成共识:《金瓶梅》确系以“官话”写成。

  “兰陵笑笑生”乃朝中重臣,于吴语略通一二。

  《金瓶梅》跋云:“《金瓶梅传》为世庙一钜公寓言。”钜公,一指王公大臣。

《金瓶梅》卷首词亦“供认不讳”:“阆苑瀛洲,金谷陵楼”,喻指作者伴君朝中;后全身以退,辞官家居,“倚阑干,临水观鱼,风花雪月,赢得工夫,好炷心香,说些话,读些书”。“说些话”,即撰写《金瓶梅》。

  朱星、张远芬先生均认为《金瓶梅》之作者“不单是大名士,还是大官僚,所以能写出许多官场大场面。如蔡太师做寿,西门庆朝见皇帝,六黄太尉到西门庆家接见大小官员,西门庆接待蔡状元、宋巡按等的一套礼节、随从、陈设等等,非大官僚不可能有此阅历、见识和经验”。此论深中肯綮,一语道破“庐山真面目”。

  嘉靖时,王忬任总督,进右都御使,守北土,败绩连连,朝廷考语为“为总督数以败闻”、“所部屡失事”;嘉靖帝恶之,“以为不足办寇,谕严嵩与兵部计防守之宜”。如此隐秘之语,兰陵笑笑生均了如指掌?

《金瓶梅》采取“实名制”,写到明正德、嘉靖、隆庆间各地官员十六人,其品格、行事多吻合。第十七回宇文虚中之奏本,为嘉靖大臣数次参劾严嵩之奏本内容之综合,字句亦有雷同。如“联翩朱紫,萃聚一门”,或源于张翀之奏本:“窃见大学士嵩贵则极人臣,富则甲天下。子为侍郎,孙为锦衣、中书,宾客满朝班,亲姻尽朱紫。”兰陵笑笑生若不为官,何以识官员而入木三分,何以知奏章而不失毫厘?

兰陵笑笑谙熟官场之“潜规则”:

在一些细节描写上,小说同样也具备了惊人的真实性。如小说多次写到官员之间的贿赂丑行,其中揭帖礼单上写的都是白米××石……这些所谓白米××石,实际上就是指××两白银。而这一细节描写同样是明代官场习俗的真实反映。据《明史》记载,孝宗时太监李广,死后被抄家,得赂籍以进,其中多写着文武大臣名,馈黄白米各千百石。帝惊曰:“广食几何?乃受米如许。”左右曰:“隐语耳,黄者金,白者银也。”

综述之,种种蛛丝马迹,无不可证兰陵笑笑生乃内臣也。中央政府规定“南京官话”为官方语言,欲为官,先学言,否则影响政绩,难保乌纱。兰陵笑笑生既为官僚,必学习之,掌握之,耳濡目染,数个“吴语”词语则存乎于心,运用裕如。

  退而言之,即使兰陵笑笑生怀宝迷邦,不求闻达,乃俯仰山林之鹤鸣之士;即使名落孙山,怀才不遇,未能执金印、结紫绶,乃布衣黔首,亦不可能无动于衷,我行我素,不学吴语。至清时,广州戏班演员说唱皆明之官话,闽语、客家语、赣语、湘语、皖南、密语等皆有吴语词汇,可见“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明时官话已不囿于官方,民间百姓亦闻风而动,亦学亦用,蔚然成风。倾政权之力推行官话,声势浩大,风狂而发乱,雨急而衫湿,兰陵笑笑生身为鸿儒,希冀金榜题名,不愿暴腮龙门,必然身体力行,学习官话,岂能甘居人后?

  必须指出,戴不凡先生言《金瓶梅》“多用吴语词汇”,为不实之词,主张“吴语”说者所举证之“吴语”,计四十个,寥寥无几,较之全书百万言,如九牛之一毛。如此之少,恰可证明此乃学习“官话”之结果,非“吴侬”者口诵心惟,以至言则有少许“吴语”单词矣。

  《金瓶梅》及其它明代部分小说中有“吴语”之缘由,昭然若揭矣。

三、清小说中有“吴语”解惑

满人入关,逐鹿中原,灭明立清,仍建都北京。“国破山河在”,亡国奴转作清之臣民,明之官话仍存。满人满语,然汉人众广,一傅众咻,“满语完全不能适应新的生活需要,不得不学习和借鉴汉语”,“南京官话”于异族间薪尽火传。

《明朝时南京方言是官话》记:

  受方言困扰的不仅仅是普通百姓,早在1728年,雍正皇帝就因方言阻碍政令之传达,下令在官员中推广官话。他要求各地设立“正音书院”,在方言最难懂的福建、广东等省率先推行官话。规定8年以后,福建、广东两省,凡是举人、秀才、贡生不懂官话的一律不准参加考试。

  清立百余年,一仍贯之,“沿用前朝旧制,仍以南京官话为正音”,可见“南京官话”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此时,雍正如梦方醒,振铎布令,仍以“南京官话”作为官方用语。

  其又言:

1728年,雍正皇帝确定北京官话为官方用语,其地位便迅速抬升,到清末和民国初年,北京官话的影响已经超过南京官话,成为在全国范围内最流通最广的语言。

  引文说明,在清末、民国之前,“南京官话”仍处霸主地位,若言“南京官话”贯串明清两朝,并非言过其实。其后,“南京官话”渐趋弱势,然并未真正销声匿迹,退出历史舞台,因为“北京官话”涵有吴语。

  学术研究,无需因人废言。前苏联约瑟夫•斯大林论语言之特点与规律曰:

大家知道,语言中所有的词构成为所谓语言的词汇。语言的词汇中的主要东西就是基本词汇,其中包括所有的根词,成为基本词汇的核心。基本词汇是比语言的词汇窄小的多的,可它的生命却长久得多,它在千百年的长时期中生存着并给语言构成新词的基础。

又论曰:

语言的词汇中的变化不是像上层建筑一样。它的变化不是用废除旧的、建设新的那种方法来实现的,而是用新词去充实现行的词汇的方法来实现的。同时,虽然通常从语言的词汇中消失了已经陈旧的词,可是添加的新词的数量却要多得多。至于基本词汇是基本上完全保存下来的,并且使用为语言的词汇的基础。

  不言而喻,“南京官话”绝不会随着明政权之覆灭而消亡。政权,可以取而代之,语言,不能斩草除根,另立炉灶;欲制造出迥然不同、全新之语言替代之,乃愚蠢至及,神话而已,因为语言不能存在“真空”。清代,“南京官话”之基本词汇仍然鲜活生动,绵绵不绝,被用于官场、民间。如前引文,朱棣迁都北京,裹挟一百三十多万吴人北上,浩浩荡荡,长驱直入,抢占北京城区,风卷残云,将土著驱逐城外,鸠占鹊巢。徙入之吴人众多,远超“土著”,倚官挟势,南蛮鴃语不绝;理所当然,时北京人之语言南腔北调混杂。入京之吴人繁衍生息,瓜瓞绵绵,反客为主,成为明代北京人之主体,理所当然,南京官话成为北京话之基础。清执牛耳,百余年后方推行“北京官话”,其应具有“南京官话”之血统,当含吴语元素。

  进而言之,现行之“普通话”乃以“北京官话”为基础,亦涵盖吴语元素。略翻《汉语词典》,即见收有词条:忒、鸟、夜作、事物、事务、事体、劳碌、呆、獃子、帖、堂客、滚水、惫懒、田鸡、挺尸、丁香、黄汤、杌子……此可证,诸多吴语已化为“共同语”。

  今之“共同语”含吴语元素,主要源于明,“流”于清。

  清政府规定:不懂官话者,一律不准参加科举考试。清通令官府,威慑士林,推行官话,升沉荣辱,陟罚分明,双管齐下。十七世纪初始,明、清官话博弈,至清末,北京官话终于脱颖而出,一枝独秀,欣欣向荣,近百年后,香火因缘,成为“普通话”之圭皋。

  科举考试博求俊彦,文人十年寒霜苦,渴望蟾宫折桂,飞黄腾达,且学习官话大势所趋,必不敢疏忽怠慢,“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故创作小说则能用官话写作。

  清代小说中有“吴语”,不足为奇矣。

  四、《金瓶梅》方言属地众说纷纭之探因

近年来,“鲁语说”四面楚歌,分庭抗礼者除“吴语说”外,尚有山西、河北、河南、江淮、东北、徽州等方言说;乃致陕西、兰州、内蒙西部、福建、湖南平江、江西临川、云南武当、武家沟,诸地纷纷叫板,欲分得一杯羹。以致《金瓶梅》方言属地遍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世人皆能从《金瓶梅》中“听”到乡音,认到乡亲。咄咄怪事,令人瞠目结舌,莫名其妙,兰陵笑笑生分身有术?

(一)汉民族存在“共同语”

《人民日报》社论《正确地使用祖国的语言,为语言的纯洁和健康而斗争》道:

我国历史上的文化思想界领导人物一贯地重视语言的选择和使用,并且产生过许多善于使用语言的巨匠,如散文家孟子、庄子、荀子、司马迁、韩愈等,诗人屈原、李白、杜甫、白居易、关汉卿、王实甫等,小说家《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西游记》作者吴承恩、《儒林外史》作者吴敬梓、《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等。他们的著作是保存我国历代语言(严格地说,是汉语)的宝库,特别是白话小说,现在仍旧在人民群众中保持着深刻的影响。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集腋成裘,众志成城,历代作家、作品,为我国形成一套完整、正确之汉语体系作出杰出贡献。

《世说新语•文学》载两婢问答均引《诗经》句之事,言曰:

  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将挞之,方自陈说,玄使人曳著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八记:

  国初尚《文选》,当时文人专意此书,故草必称“王孙”,梅必称“驿使”,月必称“望舒”,山水必称“清晖”。至庆历后,恶其陈腐,诸作者始一洗之,。方其盛时,士子至为之语曰:“《文选》烂,秀才半。”建炎以来,尚苏氏文章,学者翕然从之,而蜀士尤盛,亦有语曰:“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

  前人著作影响后人之语言,如疾风偃草,春雨润物;后人不论尊卑朝野,学习前人著作之语言,如痴如醉。社论所言钩深致远,确论也。

  《人民日报》社论《为促进汉字改革、推广普通话、实现汉语规范化而努力》写道:

汉民族的口头语言,在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一方面汉语的方言分歧,地区的差别性很大,另一方面汉民族已经逐渐形成一种民族共同语……

宋元以来,用白话写的各种体裁的作品层出不穷,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文学巨著。这些作品的语言虽然都或多或少地带有地方色彩,但是总起来说,它们的方言基础大多数长时期在汉语中占优势地位的北方话。这些作品也流传到非北方话的区域里去,非北方区域的作者也有用这种“白话”来创作的,这就为北方话的推广提供了优越的条件。至于口语方面,大约同这些“白话”文学作品的广泛流传同时,以北京话为代表的北方话也逐渐取得方言区之间的交际工具的地位,被称为“官话”……

引文昭告天下:“汉民族已经逐渐形成一种民族共同语”,即“北方话”;“以北京话为代表的北方话”已为“方言区之间的交际工具”。

  事物具有复杂性,“民族共同语”之形成,诚如《人民日报》社论所言,经、史、子、集功不可没,然除此之外,尚有其它原因。

  历朝历代之统治者重视语言之统一,郑重其事,多将中原雅音|、含有中原雅音之语言定为“官话”,不遗余力推行之。

  周:汉语标准语,或为《诗经》之语言,即雅言,其主要流行于黄河流域中原地区;似源于夏、殷。汉:官话为“洛语”,承袭先秦之雅言,其标准语称“正音”、“雅言”,或称“通语”。晋:西晋承袭汉代,以洛语为官话;东晋迁都建康,洛语与中古吴语结合形成金陵雅音,即“吴音”。南朝袭之。隋:统一中国,编《切韵》,以金陵雅音和洛阳雅音为基础正音,南北朝官音融合,形成长安官音——秦音。唐:承隋制,隋唐都长安,且以洛阳为东都,此时,中原及关中汉音经各民族交融后已发生演变。宋:国语称“正音”、“雅音”。元:以元大都之汉语语音为标准音,称为“天下通语”。如上所言,明、清强力推行含有吴语元素之“南京官话”、“北京官话”。

  民族融合,文化认同。古代东夷、西羌、南蛮、北狄等部族之争伐、吞并;秦灭六国统一文字;近数百年,蒙古族、满族入主中原……疆土扩大,民族融合,则必有文化之认同;中原文化为同化之主体,汉语言传播、普及至原来之“异族” “异地”。

古有私塾,近有学堂,推行儒学教育,“学而优则仕”,通过科举考试选拔官员。官员位高权重,“堂上一呼,阶下百诺”,炙手可热,生杀予夺,“三年穷知府,十万雪花银”,钟鸣鼎食,封妻荫子,如此诱惑,如鞭驱羊,使士人争相入彀,“官本位”思想猖獗,所谓“死亦死在体制中”。统一教材,统一命题,统一考试,理所当然,推动语言之统一。

  统治者“强拆”,逼迫百姓大规模迁徙,如明之晋填苏、鲁,吴人略北京,两广填川,清、民国冀鲁民不聊生而闯关东。

  以上诸因素,同条共贯,推动民族“共同语”之形成。

  中华民族具有五千年之文明史,悠久,辉煌,语言之成就同样如此。史实证明,古代即有“共同语”之存在,凿凿可信。

  上溯历史长河,穷源竟委,数千年前,中华民族即有各地域通用之主体语言——“共同语”。语言,非物质文化遗产也,口口相传,代代留传。商从夏,周承商……仅以东周后期论之,即可知也。春秋:鲁人孔子周游列国,远至南楚郢都,兜售“克己复礼”之主张,金口木舌。战国:卫人商鞅助秦鼎新革故,金玉良言,举无遗策。魏人苏秦力劝各诸候国合纵抗秦而寸土不让,苦口婆心;洛阳人张仪游说各诸候国连横附秦而俯首称臣。纵横捭阖,全凭三寸不烂之舌。赵人蔺相如使秦而完璧归赵,诀不屈节辱命……如若语言不通,史载诸事岂非天方夜谭?《左传.昭公十二年》记昭公“能读三坟五典”,“四书五经”等古代著作之语言,今人皆能理解、运用,可证古代主体语言之存在,并非虚词诡说。其如滔滔江河奔流不息,汇成海洋,乃今之“共同语”之源、之本也。

  “共同语”含有非北方区域方言之元素。

  “共同语”以“北方话”为基础,而“北方话”即我国北方之方言,然千百年来“北方话”不可能“闭关自守”。“北方话”不可能只“给予”(流传到诸异方言区)而不“索取”,相反,“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其必从异方言中汲取营养,发展、壮大,方可成为“共同语”,为天下所用。北方话作为交际工具,与其它区域之方言交流、汲取、融汇,故吾中有尔,尔中有吾。若非如此,何言共同性,何有共同语?

  推行“共同语”,以“共同语”一之,则“共同语”不断侵蚀异方言区之领地,吸收诸异方言区之词语,兼收并蓄,“招降纳叛”,致使异方言区之词语不断“流失”,改换门庭,归顺于“共同语”旗下。

“共同语”欲一统天下,取而代之,然“欲取之,必先与之”,且丰取丰与。共同语之“给予”,其一为“家珍”,即北方方言区之原有词语。其二乃“借花献佛”。“共同语”借来(吸纳)诸异方言区之词语,化为己有,又通过“给予”,多方输送、传播,明效大验,使各异方言区之词语互相流传,互通有无,如此,诸异方言区从无到有,各自具有其他方言区之部分词语矣。

  兰陵笑笑生非神非仙,非妖非怪,分身乏术,不能像孙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吹一口法气,即变出许多个替身来。相隔千山万水,二十余个省份共听“乡音”,共认“乡亲”,唯以“共同语”释之方可求得真谛,反之,则为无解之谜。

(二)误认“共同语”为某地方言

不辨菽麦,误“共同语”为“乡音”,此乃《金瓶梅》方言属地多选、纷争,难定于一之主要原因。

  笔者曾于北京、河北两地,将自以为为家乡方言之词语如“僻格剌子”、“吉里嘟噜”等问于青年学生,皆能听明白,晓其义,笔者反躬自省,若有所悟矣。

  无独有偶,拜读某些大作,被作者称为家乡方言之词语,于千里之外,笔者却朝夕得闻,聒噪于耳,湖南平江一位学者称“在《金瓶梅》中读到了特殊的乡音”,鼓吹湖南“平江方言说”,其列举出词语计有:净面、画卯、一发、张致、亲事、张见、发市、焦唣、一歇、阴阳先生、绊住脚、量窄、吃酒、用了些酒、执古、不到处、没办好、歇了数夜、吊过来写、走了口、一总、话一声、买办、越发、送人情、打平和、不是事、不是材料。笔者读后不禁哑然失笑,敝乡与平江两地往来,虽乘风御马,亦需数日可及也,方言何其相似乃尔!有些词语,《水浒传》中频频出现,施耐庵籍贯素有二说:一为钱塘,一为苏州,后徙淮安,然绝非平江人。多数词语数地共之,若唯独名之曰“平江方言”,当否?

  人们何以会误认“共同语”为“乡音”?

  “共同语”吸纳诸异方言区之词语,并非如征赋课税,使其财物不翼而飞,两手空空,不再据有;然被吸纳之词语不离不弃,仍在该方言区使用,“朝夕相处”。词语被吸纳,身份之转换无声无息,不知不觉,一副老面孔,难以洞察,然则,人们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矣。

  已入籍“共同语”之词语与原方言词语二者同形、同音、同义,然名贸实易,“身份”异也,不能相提并论,学术研究必丁一确二,又岂能不察?

  误认“共同语”为某地方言,莫甚于《金瓶梅》“吴语说”。明清推行含有吴语元素之“官话”,毛虫化蝶,原属吴语之词语“飞黄腾达”,变身为“共同语”,则应刮目相看,不可再视之为“吴语”。然研究者不分青红皂白,仍津津乐道,名之曰“吴语”,且得陇望蜀,充类至尽,以此为圭皋,认定《金瓶梅》之作者为“吴侬”,岂不谬哉!

  欲分得一杯羹之“山西方言说”、“河北方言说”等十四说同病相怜,皆未为词语“验明正身”,粗疏草率,而胡乱贴上其家乡方言之标签。

  “共同语”吸纳百川,汇集各方言区之词语,又大力“给予”,反哺于各方言区,至使其互通有无,各方言区均具有了其他方言区之部分词语,楚语晋用,秦词赵得,如此而已。姚黄魏紫,皆牡丹也,该“部分词语”虽取之于各异方言区,且互换互给、跨区使用,然其身份乃“共同语”也。于受方而言,本为“舶来品”,并非“土特产”;或因岁月流逝,年代久远,却易被误认为乃某地固有之方言。

  明凌蒙初《二刻拍案惊奇》计三十九卷,王古鲁先生作注,标明为“吴语”、“吴俗”之部分词语有:

  无想头 终究是 亲眷 作业 望头 敢是 捏着一把汗 过头 认账 有些油水拖油瓶 生怕 七七 转去 做手脚 牵肠挂肚 终久 公婆 乡邻 差人 庵观 蛮做 省得 过门 偏要 数落 偏生 (上)吊 露白 一毂辘 倒灶 顶缸

  此乃三百余年前明人使用之语汇,时移俗易,今敝乡人却尽解其意,仍在使用,然敝乡去吴地千里,方言区迥异,若狭隘地言其为“乡音”,岂非过为已甚,贻笑大方?其实乃“共同语”之恩赐,“舶来品”也。

“金学热”致使诸君聚焦于《金瓶梅》,心无旁骛,故“乡音”悦耳,不妨喜新厌旧,移情别恋,青睐于其他明清小说,似乎亦会“乡音”绕梁。

(三)将袭用他人作品之方言误认作《金瓶梅》之方言

  兰陵笑笑生长袖善舞,随心所欲,生吞活剥,将五湖四海他人之诗、词、曲、文信手拈来,为己所用。《金瓶梅》洋洋洒洒百万言,采借而非自出机杼者约十之二三。

  据韩南先生大作《〈金瓶梅〉探源》考证,《金瓶梅》恣意采录小说话本计10种、戏曲14种、清曲(含套曲、散曲)140种,还含宋史及其他说唱文学作品。

  抄录之作品,其作者时跨宋、元、明,籍贯分布东西南北,方言各异,故《金瓶梅》中杂有异类方言。然研究者不辨“血缘”,将“野种”列入兰陵笑笑生“家谱”中,以为“嫡子”。

  将“野种”认作“嫡子”,且以此确定《金瓶梅》方言之属地,舛误不当也。

五、《金瓶梅》方言属地为苏北,鲁西、南地区

  汉民族有共同语,但《人民日报》社论同时指出“汉语的方言分歧,地区的差别性很大”,即承认方言之存在。《金瓶梅》第64回写道:“居之齐则齐声,居之楚则楚声。”兰陵笑笑生之“声”何地也?

  诸考证者举证方言词语多受诟病,盖因缺乏地方之特色性,故须另辟蹊径,突显“|特色”。

  高尔基论文学语言曰:

  也正是俗语和俚语,用一种特别富于教训性的完整式,把人民大众的思想表现出来。

同时指出

  一般地讲起来,俗语和俚语,是把劳动人民所有生活的与社会历史上的经验都典型地予以具形化了。

  不同地区具有不同之生活习俗,则会产生与之相关之俗语和俚语,此种俗语和俚语,具有区域性、独特性,此有彼无,成为方言。

《金瓶梅》多运用生活习俗之方言、俚语,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确把劳动人民的生活及历史经验都形象化矣。寻踪蹑迹,或可探知兰陵笑笑生之籍贯及其方言之属地。

  举例如下:

如何远打周折,指山说磨 你狗油嘴鬼推磨 王妈妈卖了磨,——推不得了 俺两个破磨对瘸驴 整日敎她挑水挨磨 打旋磨儿跪在地上 安了盘磨……开起磨房来 在磨上扫面 碓磨也有个先来后到 鏊子上的蚂蚁 拿煎饼来吃了

“你好人儿,你是个大滑答子货……” “原来你这个大诌答子货……”

  磨、鏊子、煎饼、滑答子,何物也?

  唯苏北部分地区,鲁西、南之百姓,千百年来以煎饼为主食,至今未改。清蒲松龄有赞煎饼香脆诗,惜未得读。

  制作煎饼,工具有四。

  石磨:圆形,厚尺许,大小不等,直径二尺半左右。上下两扇,下扇固定,中心突出鉄轴五厘米许。上扇中心有穴,含铁轴,可转动。两面吻合处,皆密布宽、深约一厘米之沟槽。由上斜穿磨壁,有洞,可穿绳、放棍,由人推或牲畜拉动,即“推磨”;将粮食或薯粒加水磨成稠糊状,俗称“糊子”。磨,另用磨面。

鏊子:铁质,厚三厘米许,圆形,由边缘向中心微凸起,成穹形,三足,高约五厘米。各以砖一块垫高,燃柴草于下,将糊子摊于鏊子上,受热,煎饼渐熟,薄如纸,可食;以张计。

煎饼疋子:竹质,长五十厘米许,宽约三厘米。手握处以外,用刀削刮,渐薄渐窄,尾处半圆,用以摊糊子,简称“煎疋子”。

油絮子:以多层布缝制,厚约两厘米,方形,边长十五厘米许,用于往鏊子上擦抹食用油,或除去鏊子上残存之煎饼屑。

  制作煎饼,俗称“烙煎饼”。其多为女性,男性极少。

  烙煎饼,需在鏊子上擦抹食油,以利糊子不粘连于鏊子,煎饼易揭起,完整。烙完后,若擦油过多,下次烙第一张煎饼时,大块糊子在鏊子上滑动、脱离,不均匀,煎饼破碎,且形成疙瘩,半生半熟。俗称“滑塌子”或“滑答子”。

  近二十年来,煎饼制作已实现机械化,老年人将不久于世,年轻人浑然不知,旧工具遭遗弃、毁坏,手工制作工艺恐将失传,故记之,且用于论证。

  世人习惯使用“热锅上的蚂蚁”,兰陵笑笑生用“急得像鏊子上的蚂蚁”,生活习俗使然,为方言也。其对煎饼及其制作了然于心,相关俗语运用娴熟,当生活于主食为煎饼之苏北或鲁西、南。其籍贯亦应于此。

  苏北:新沂,邳州,睢宁北部,沭阳西部,东海、赣榆之部分地区。山东:鲁南、鲁西诸县市。苏北、鲁南毗邻,构成南北狭长之地带,故自以为所举证词语具有特色性。

  事物之联系千丝万缕,三地生活习俗之俗语、俚语与《金瓶梅》方言密不可分,更有甚者,弯刀适瓢,一些专家学者迷惑不解之《金瓶梅》方言,若以三地今之常用语言释之,则语通意顺,恰如其分。

  生活习俗之俗语、俚语,伴随常用语,皆荟萃于《金瓶梅》中,珠圆玉润,精彩纷呈,其结论何也,当不言而喻。——《邳州文化》

SOLDIER History Today

赞(0) 打赏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91就要分享网 » 《金瓶梅》、《红楼梦》等明清小说中何以有“吴语”及其它
分享到: 更多 (0)

评论 抢沙发

评论前必须登录!

 

觉得文章有用就打赏一下文章作者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